當孩子不再去學校
當孩子不再去學校,是他病了,還是生命正在保護自己?
今天參加 TDU – 雫穿大学(てきせんだいがく) 主辦的「不登校與自由學校研究會」,研究會雖然才剛開始,但日本兒童精神科醫師渡邊位對不登校的論述,對我來說十分震撼。
渡邊位曾任國府台醫院兒童精神科醫長,是日本不登校研究與實踐的重要人物。然而剛接觸不去學校的孩子時,他和許多醫療專業者一樣,相信這代表孩子身上出了某種問題。他替孩子做腦波檢查、心理測驗,試圖找出異常,並認為治療的目的就是讓孩子重新回到學校。

但後來他開始懷疑:孩子是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生活。不上學,是不是因為學校在某種程度上威脅到孩子作為獨立個體、自我存在能力?
這個懷疑,來自一段關於「戰爭神經症」(創傷後壓力症候群)的歷史記憶。
渡邊位任職的國府台醫院,在戰時曾是陸軍醫院,收治罹患戰爭神經症的軍人。當時的日本將國民視為維持國家的「人力資源」,士兵被要求相信為天皇和國家作戰、甚至戰死沙場是理所當然的義務。但人畢竟會怕死、會捨不得家人,也未必能承受殺人。
一邊是「我應該為國犧牲」,另一邊是「我想活下來」。渡邊位指出,兩者之間的劇烈衝突,常以神經症的形式顯現。士兵因此無法繼續作戰,卻也因此保住了性命。表面的意識仍要求自己回到戰場,身為生物的生命,卻先一步讓他停了下來。

渡邊位開始思考:這些症狀真的只是應該被矯正的軟弱嗎?或者,那是人的意識還來不及反抗之前,生命先替他做出的決定?
這個思考,改變了他看待不登校的角度。他開始檢視自己過去拿社會常識衡量孩子的做法,並反思:孩子所處的學校,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?
學校固然不等同於戰場,卻有相似之處,充斥權威、要求服從性,那麼一個孩子去到學校後,開始反覆腹痛、失眠、發燒,早上起不了床,走到校門前便無法踏進去,我們為什麼如此確定問題必然出在孩子身上?會不會是學校裡的某些日常,正在威脅他繼續成為他自己?孩子的頭腦知道「所有人都要上學」,身體卻比大人更早察覺,那個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。
渡邊位因而重新理解不登校:它未必是一種疾病,而可能是孩子面對無法承受的環境時,生命本能產生的退避與自我防衛。就像戰爭神經症讓人無法繼續上戰場,不登校有時是生命在讓人離開一個正在傷害他的地方。

此外,他也以「一次反應」與「二次反應」來描述不登校的形成過程。
一次反應,是孩子對「學校情境的不安」所做的直接反應。孩子在學校感到不安,於是避開那個情境,不再去學校。
問題是,離開學校後,孩子並未因此得到安寧。我們生活在一個認定「小孩本來就該上學」的社會裡,父母焦慮、老師期盼他趕快回來、親友關切詢問,而孩子自己也早已將這套規範內化。
於是,他同時活在兩個無法相容的現實裡:他無法去學校,卻又認為自己非去不可。
不登校原本是為了避開學校帶來的不安,但「自己正在不登校」這件事,卻製造了全新的不安。他開始擔心進度、升學與未來,也害怕外界的眼光。他可能每天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去,到了早上卻依然動彈不得;他想擺脫現在的自己,卻又無法回到原來的軌道。
渡邊位把這之後產生的強迫症狀、強烈不安、憂鬱,以及頭痛、腹痛等身體不適,稱為二次反應。這些後來被大人看見、被送進醫療體系處理的「嚴重問題」,未必是不登校最初的原因,更多是在孩子離開學校後,被「必須回去」的壓力和內在衝突一步步推擠出來的。
這改變了我們理解問題的順序。我們往往是在孩子開始失眠、憂鬱、反覆洗手,或把自己關在房間後,才認為他需要幫助,並將這些狀況與不登校綁在一起,認定「因為孩子生病,所以不能上學」。
但渡邊位的分析揭示了另一種可能:孩子最初只是避開一個令他不安的情境;後來,他在周圍的期待與自身的義務感之間動彈不得,才逐漸出現更複雜的身心反應。
若因果順序顛倒,協助的方向便容易走偏。大人看見孩子不上學,便加強勸說、要求、陪同或治療,希望盡快恢復登校。但對孩子而言,學校帶來的不安依然存在,家裡又開始充滿「今天到底去不去」的凝視。他在學校無法安心,留在家中也無法安寧。
日本的不登校實踐中,常將這些催促、探問、教師登門與同學勸說稱為「登校刺激」。它們未必帶著惡意,甚至常以關心的形式出現,卻可能讓孩子反覆承受自己「無法上學」的挫敗感。
對我來說,這樣的觀點帶來極大的震撼。台灣並不缺少關心拒學生的醫師、心理師和老師,但我們最常聽見的討論仍繞著這些問題轉:孩子為什麼無法上學?他有什麼焦慮?家庭發生了什麼問題?要怎麼治療、陪伴,才能讓他恢復上學?

渡邊位醫師卻將視角轉向。他問的不是「孩子為什麼無法適應學校」,而是「我們為什麼如此固守孩子必須上學的價值觀?」
戰時,奉國家命令勤奮殺敵的人會獲得勳章;戰爭一結束,他們卻可能成為罪犯。社會價值觀會隨時代翻轉,並非一成不變,上學與否的框架亦是如此。
當然,台灣並非完全沒有類似的思維。少數心理師、教育工作者與民間團體,早已開始把拒學理解為孩子對環境的回應,而不只是個人的疾病或適應失敗。台灣也有長期投入拒學研究與輔導的學者,只是相關研究多半分布在心理諮商、家庭系統與學校輔導領域,還沒有形成一套能同時連結精神醫療反省、學校制度批判、兒童權利、當事者經驗的論述。
而在日本,經過長期的家長運動、自由學校實踐與專業者反省之後,這樣的理解已經進入國家政策。日本文部科學省明確指出,不登校可能發生在任何孩子身上,不能只因為孩子沒有去學校,就把他視為有問題;支援也不應只以復學為目標,有些孩子離開學校的時間,甚至可能具有休養與重新理解自己的意義。
台灣目前還沒有一套相應的「不登校政策」。孩子一旦停止到校,在教育行政上主要仍被放進未入學、中輟通報與復學輔導的系統;若不回到原校,則往往要靠家庭自行尋找自學、實驗教育或民間陪伴資源。台灣並非沒有其他道路,但往往取決於家長是否知道其他制度、能否提出申請,以及有沒有足夠的時間、金錢與資源。

換言之,當「生命自我保護」的代價,完全落在個別家庭的承擔能力上時,不上學就成了一場極度不公平的賭注。有資源的家庭可以讓孩子休息、轉學、自學,或者尋找適合的陪伴;缺乏資源的家庭,則往往只能在強迫復學、長期缺席與家庭衝突之間反覆拉扯。
我們需要的,或許不只是一個個被動接住孩子的自學團體或諮商診所,而是一套能重新定義「學習與生存」的公共語言與政策架構,讓每一個有自身生命需求的個體,都能在社會中找到安全安頓的位置。
一個孩子能否在無法適應學校時得到保護,不該取決於他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。唯有當社會不再把「不上學」視為一種問題,孩子身心發出的訊號,才能從「需要被矯正的疾病」,還原為「生命正在保護自己」的真實呼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