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東本願前的市集上，一個攤位吸引了我的目光。那是一整桌小巧的銅製富士山，泛著歲月的痕跡。「這些呀，都是用廢棄物做的喔。」攤位上的老爺爺笑著說，手中展示著已腐朽的排水管給我看。

「實在太厲害了！」我讚嘆著，目光轉向旁邊一件小小的藝術品。前面的木牌寫著「野弘」，感覺好似佛像？但怎麼也查不到是誰。正當我納悶這是哪位歷史名人時，爺爺遞來了另一個字牌為我解惑。原來，那不是弘，我竟將上頭的「野仏」錯看成了「野弘」。而「仏」在日語裡就是「佛」。

那是散落於日本鄉野、林間、阡陌之處的野佛。江戶時代的平民將祈願刻入粗糙的石塊，風吹雨淋中，祂們靜默地守護著一方水土。比起端坐於金碧輝煌殿堂裡的神明，野佛更沾染著人間的煙火與無常。

爺爺接著遞給我一張他的作品簡介，上頭的文字如同一首惜物的禪詩：

「那些已經功成身退的素材（例如木船、燻竹、舊木材、水槽木材等），經歷了漫長歲月與大自然的考驗，蘊含著支撐人們日常生活的堅韌力量與溫暖。

我們活用這些滲透著先人靈魂的獨特韻味，以『只要生命還在（生ある限り）』為座右銘，賦予它們嶄新的生命（讓它們甦醒）。」

我備受感動。野佛不是端坐在大寺廟裡受萬人景仰、金碧輝煌的宏偉神像；而眼前的老爺爺，也不是什麼高大上、遙不可及的知名大藝術家。他們都有一種屬於「小人物」的質樸精神，只是用自己的心意，把別人眼中的廢棄物敲打成守護人們的模樣，安靜地陪伴在日常的角落。

平凡的老匠人，以慈悲之心點化了廢棄的朽物，讓它們以最質樸的姿態重生。相比於精雕細琢的昂貴精品，或是冰冷的工業量產佛像，我深深著迷於這種由職人用心製作，帶著斑駁銅鏽與粗糙木紋的小東西，既包容、又帶著侘寂之美。

然而，因緣總是如此奇妙又無常。回家的路上，或許是太過小心翼翼地想要護著祂，竟在不知不覺中將祂遺落了。發現的那一刻，深深的無力與悵然湧上心頭。

後來，我不抱希望地在 Threads 上發了文，尋求剛好在京都的台灣人幫忙留意看看。結果真的有許多網友熱心地幫我推文、轉發。即便心底知道找回來的機會微乎其微，但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善意，卻真真實實地接住了我的失落，讓我深深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純粹的溫暖。這或許是野佛帶給我的另一個禮物吧。

朋友說：「至少，妳與祂已是『一期一會』。祂會留在妳的心中。」

是啊，緣起緣滅，皆是修行。那尊小小的野佛，或許本就不屬於任何具體的空間。祂雖未隨我回到家中，卻已在我的心識裡安座。

有形之物終將消散，但那份「只要生命還在」的溫柔，還有平凡卻堅韌的小人物精神，我已好好惦記著。

(圖片提供: 沈潔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