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實驗教育百花齊放的時代,聽見無聲的墜落
🥀 在實驗教育百花齊放的時代,聽見無聲的墜落
昨天,我和 Angela Pi 在 臺灣實驗教育推動中心 實驗教育國際研討會上,發表了〈超越菁英選拔的教育公平:台灣社區型實驗教育的公共性轉向〉。

這份學術報告,緊緊扣合著我們兩人的生命軌跡,以及這幾年投入倡議工作的內心掙扎。我們欣見實驗教育的蓬勃發展,卻也看見光譜正在走向極端:
一端,是資源豐厚的家庭。高昂的學費換來最新的教材教法、直升國際學校的門票。 一端,是雖然擁有形式上的選擇權,卻被巨大的門檻擋在門外。申請自學需要撰寫計畫書、通過審議,這些看似自由的機制,背後考驗的往往是家長擁有的「文化資本」與「經濟資本」。
雖然鄉村地區開始出現公辦民營或公辦公營的實驗學校,但數量終究有限;更多時候,還有無數處境不利的孩子,在都市的角落、在體制的縫隙中,依然不被看見。
我們不希望實驗教育最終成為一種階級的特權、少數人才能享有的權利,因此這份擔憂促使我們動筆、展開探究。
我們希望實驗教育能從追求「個人的自由」,走向實踐「群體的共好」。因此我們試圖透過實踐與研究,為那些無法被體制承接、也沒有資源踏入實驗教育的孩子,尋找一條新的路:一條能讓教育的養分,真正流向他們的路。
而這條路的靈感,來自兩位讓我們深受啟發的學者:荷蘭的Gert Biesta 與日本的牧野篤。

💡 Biesta 的警鐘:我們陷入了「學習化(Learnification)」的陷阱
Biesta 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,現代教育太過強調「學習化」。 什麼意思呢?就是我們把教育窄化成「學會某種技能」或「適應社會的能力」。在這種邏輯下,學生變成了消費者,拼命蒐集證照與能力,只為了拿到社會的入場券(資格化)。
但 Biesta 提醒我們,真正的教育核心應該是「主體化(Subjectification)」。 教育不該只是訓練孩子適應現狀,而是要讓他們透過參與真實世界,與他人互動,長出自己獨特的觀點,成為一個無法被取代的「主體」。
💡 牧野篤的洞察:別再為了「未來」犧牲「當下」
而日本的牧野篤教授則觀察到,我們太常為了「未來的競爭力」而犧牲當下,結果製造了一群群孤立的個體。 他認為,教育應該建立「微型共同體」。重點不是你贏過誰,而是我們「彼此需要」。
我們要做的是讓學校與社區成為「微型共同體」,讓被體制排除者,可以有個安心存在的場所;讓在共同體中的人彼此依賴共生的。所以主體性發生在「被需要」與「關懷彼此」的關係之中。

帶著這樣的視角,我們在台灣看見了三個動人的可能答案:
❶ 花蓮 五味屋:用「做生意」練習社會互動,讓孩子在公益商店中學習與人連結。
❷ 台東 孩子的書屋:從「蓋房子」找回主導權,透過自造教育重建對生活的掌控感。
❸ 台南 璞育塾文創園區:以「產業循環」解決農村困境,讓孩子看見自己與家鄉共榮的可能。
(當然這三個單位遠遠不止如此,請原諒我們只能先用簡短的一句話帶過去,不然這篇文章可以寫到10萬字)
⛰️ 這三個故事,只是台灣土地上無數光點的縮影
我們知道,在我們研究的案例之外,還有無數的教育工作者與團隊,正在台灣的各個角落編織著同樣的社會支持網,溫柔地承接每一個有需要的孩子。
礙於研究的篇幅與時間,我們這次無法一一將這些動人的案例完整收錄。但我們想在此深深感謝所有在第一線耕耘的前輩們。
正是因為有你們長年累月的付出,才積累出如此豐厚的土壤;也正是汲取了你們的養分,我們才得以梳理出台灣在地化社區型教育實踐的樣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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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我們試著用一棵「樹」的意象,來總結我們看見的這第三條路。
我們發現,這些在地場域展現了一種「#鑲嵌於在地的教育公平」模式,就像一棵向下扎根、向上生長的樹:
🌱 土壤層(Micro):從看見「受苦」到回應「召喚」
在主流學校,這些孩子常被貼上「問題學生」的標籤。但我們看見的不是脫序,而是 Kleinman 所說的「社會受苦(Social Suffering)」,那往往是對抗家庭失能的生存策略。
教育的第一步不是矯正,而是肯認。更重要的是 Biesta 提到的「來自他者的召喚(Calling)」。 當五味屋的孩子必須面對客人、照顧弟妹時,真實的情境「召喚」了他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被評估的客體,而是必須負起責任的「主體」。這種轉變,不是來自課本,而是來自真實關係的碰撞。

🌳 樹幹層(Meso):在地文化財與權力的翻轉
誰說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?在這裡,原本被視為落後的鄉村勞動,被轉化為珍貴的「社區文化財」。 試想,當孩子教導都市人辨識野菜、向老農學習耕種時,權力關係逆轉了:原本的「學業失敗者」變成了「在地專家」。
這印證了牧野篤強調的「相互主體性」。教與學的界線消失,社區長輩找回尊嚴,孩子找回自信。這種紮根於土地的自信,才是面對不平等時最真實的賦權。
🌿 樹冠層(Macro):不以「離開」為目的的生態系
如果教育的終點只是篩選少數人離開家鄉,那留下來的人怎麼辦?這不是公共性,而是淘汰。 我們在這三個案例看見了「生態系」的重構:學校(教育)、生計(產業)與社區福祉(照顧)不再分家,而是緊密咬合的齒輪。
像璞育塾發展農產加工,是為了創造就業讓孩子能「留下來」;像書屋建立互助網絡,是為了讓不同的人能在此共生。這回應了 Biesta 對「共好(Common Good)」的堅持:真正的公共性,是建立一個讓人們願意在一起生活的永續家園。

這套實踐模式,正是我們對抗「功績主義」焦慮的具體解方。它意味著三個關鍵的典範轉移:
❶ 公平觀的轉向:從「起跑線」到「安全網」
我們不再執著於畫直起跑線、追求形式上的競爭公平;而是轉向提供實質的「生存支持」。對於跌倒的人,重點不是比賽公不公平,而是有沒有一張能接住他的安全網。
❷ 知識觀的翻轉:從「阻礙」變「資產」
打破學歷至上的階序,不再將在地知識視為落後。我們肯認「做生意、種田、蓋房子」也是具備正當性的知識。這些在地資產,正是孩子找回自信的基石。
❸ 公共性的重構:從「個人流動」到「社區共好」
真正的成功不再是獨善其身,而是具備「照顧他人」與「與社區站在一起、生活在一起」的能力。
這三大發現的基石,源於 Biesta 對「關係」的重視:我們是因為與他人連結,才成為了完整的自己。
我們相信,真正的教育願景,不是為了篩選出誰是贏家,而是讓我們能在這片土地上,織起共生的網,一起好好活下去。
📝最後,這篇關於「教育公共性」的論文初稿仍有待完善。
我們深知,面對如此複雜的結構性問題,我們的視角依然有限。我們虛心接受各方的指正與建議,也期待能與更多前輩、夥伴交流,讓這份研究能更貼近真實的現場。
(圖片提供: 沈潔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