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教育哲思散策 01 -在異鄉尋找安放孤獨的土壤

. 東京教育哲思散策 01 -在異鄉尋找安放孤獨的土壤
一邊和家人講著電話,說著「我自認是身邊人之中最會肉搜找資料的人了,卻怎麼也找不到牧野教授的聯繫方式」,一邊不死心地再次亂搜,竟然發現他下下禮拜在多摩市有公開演講!我興奮地手刀報名,那種心情簡直就像追星成功一樣激動。

平復心情後,我再次打開他在東大的退休演講,試圖理解為什麼他的觀點如此深深吸引我?重讀筆記,我似乎有了一點答案。
牧野教授精準地指出了當代的困境:我們看似擁有了契約與資本主義帶來的「自由」,實則被異化為均質的「國民」與預設用途的「工具」。這種活在線性時間軸上的焦慮與空虛,正是我長久以來感受到的——那種「活著卻找不到意義」的孤獨。

而他提出的解方,對我而言是一種黑暗中的救贖。他認為我們必須從基於恐懼的契約,轉向基於 Compassion(惻隱之心/共情) 的連結。正如 Compassion 由 com(共同) 與 passion(受難) 組成,其核心意涵即是「分擔他人的痛苦」。真正的連結並非依賴冷冰冰的法律,而是因為看見了他人的苦難,將其視為己任,進而從被社會拋擲(Thrownness)的被動狀態,轉化為能動的創造。
更讓我觸動的是他對「愛」的詮釋——回歸史賓諾沙(Baruch de Spinoza)式的「生態倫理」。當我們在關係中互相提升彼此的「力能(Potentia)」,那種覺得「在一起時活著更有力量」的真實感受,就是愛。
這解釋了我一直以來的渴望:真正的幸福(Well-being)無法獨善其身,我們必須在相互滋養的關係中,共同成為「良善的存在」。

這一切並非空中樓閣,從豐田市找回尊嚴的老人,到製作口罩的孩子,牧野教授在日本各地的實踐讓我們看見,只要我們像玩耍一樣抱持期待(Anticipation),在行動(Action)中不斷省察(Reflection),我們就能在互動中生成新的自己。
正如他重新定義的「社會教育」:這不是學校教育的剩餘,而是「社會的基礎建設」,是負責耕耘社區關係的「土壤」。在這片土壤上,Compassion (惻隱之心/共情)得以流動,人們可以自由地連結、放心地互相依賴,最終讓每一個個體與社會整體,都在愛的連結中,共同成為「良善的存在」。

而他所說的這一切,與我的生命經驗(似乎也與他的經驗)有著深刻共鳴。從小家人忙碌,長大後在學校感到格格不入,那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,讓我不斷叩問自己存在於社會的意義。
這種空虛與無助感困擾我非常非常久,因此我一直在找尋某種能夠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,或是與他人的某種深刻連結。

我想正因如此,我才會被上述的教育哲思與實踐如此觸動:我們無法獨立於他人而活(需要共生),但我們又不能被單一規範同化(需要自我與主體性),那我們究竟如何既能活成自己、又找到與人相互依存(interbeing)的方式?是我這輩子不斷在尋找的答案。而教育作為培育社會公民的機構,不應只是製造標準零件的工廠,而應是那片能讓我們既活出自己主體性、又能與他人深刻共生的肥沃土壤。
唯有在這樣的土壤裡,我們才能不再是孤獨的原子,在彼此的關係態中互為支撐,成為彼此生命中那股溫暖而強韌的「力能」。這,或許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,所以我才會深受吸引。
(圖片提供: 沈潔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