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自由中的自由
牧野篤教授在《發達する自己的虛構》中,嘗試鬆動現代社會長久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「發展/ 進步/ 成長」觀。他指出,「發展」這個概念其實是近代資本主義的產物,它將人視為能不斷自我增值、持續成長的存在,把時間想像成單向前進的線性過程,讓人必須不斷追求更高、更好、更成功。

這種思維也深深滲入教育與心理學,讓「成長」被視為人生的主要目標,彷彿不成長、不進步就等於停滯或失敗。牧野認為,這樣的「發展」其實是一種虛構——它製造出一種看似理性、實則讓人被困住的自我觀。而我們則活在一種看似自由、實則被框架的循環之中。

他在書中提到東日本大震災後前往岩手縣大槌町的經驗。那裡的居民在災後重建的過程中,經歷了土地與記憶三次被抹去的失落——家園被海嘯沖走、廢墟被清理、土地被重新整平。但令人驚訝的是,這些老人並不因此悲傷。對他們而言,記憶不是頭腦裡的東西,而是身體裡的經驗,是持續生成的「回憶(思い出)」。他們說:「回憶(思い出)不是拿來保存的,而是每天都在變化的東西。」這樣的生命態度,讓牧野感受到一種超越生死的開放性,一種不被「自我的一致性」束縛的存在方式。

而當他回望東京時,這種對比更加明顯。
�他說,在東京時感覺什麼都有,金錢、選擇、便利,一切都讓人以為那就是「自由」。但離開東京之後,他才意識到,那種自由其實是一種被設計好的假象,我們不過是在看似無限的選項之中被迫選擇,而那些選項本身早已被他人規劃、商品化、制度化。人們買的是被製造出來的「自由」,於是最終每個人都變得一樣:穿著相似的衣服、追求相同的生活方式、用著相同的語言談論幸福。這不是自由,而是一種被編造的生活。

在災區,什麼都沒有——沒有商場、沒有補習班、沒有選擇。孩子放學後沒有地方去,只能自己想辦法創造能做的事。大人們因為沒有既定的制度支撐,必須自己動手建立生活的基礎。正是因為「不自由」,人們開始重新連結、互相依靠、共同創造。牧野寫道:「這裡的人都說,雖然真的很不方便,但也真的很自由。」這種「不自由中的自由」,正揭示了真正的生成:當人不再依賴制度給予的選項,而是透過彼此的關係創造新的生活時,「自我」才重新被生成,而不是被預設好的存在。

因此,教授主張,所謂「發展」或「成長」並不是生命的自然狀態,而是一種社會虛構——它讓我們相信,只有不斷前進才是活著。相對地,「生成」才是更接近人之實相的存在樣態。生成意味著變動、互動、錯位與重組,是不斷誕生的過程。當我們將人理解為「在關係中不斷生成的存在」,社會也不再是由獨立個體組成的結構,而是由無數「間(あいだ)」—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、語言、記憶與互動所構成的動態網絡。
這樣的觀點同時重新定義了教育。教育不應再是讓人「變得更好」的手段,而是一種支撐生成的實踐——讓人能在與他者的關係中學會共存、共創、共生成。真正的「學習」不是達成一個目標,而是能夠不斷在變化之中重新誕生出自己。也因此,「自立」不再是脫離他人,而是在關係中持續重組自我。

牧野教授說:那些不再以「發展」為前提的人,反而展現出一種更自由、更開放的存在方式。他們不追求固定的方向,而是在生活中不斷生成新的自己。這樣的存在提醒我們:「成長」並不是唯一的生之形式。當我們不再被「要成為更好的人」所綁架,也許就能重新學會,如何在關係中與他人共生,並在變化之中,真正地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