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主教育工作者的自白:為什麼我們愈來愈難生存?

民主教育工作者的自白:為什麼我們愈來愈難生存?

多年來,我常聽人們說教育是民主的基石,但身為一位親身投入教育實踐多年的人,我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一種撕裂。

一方面,我真心相信教育可以是社會轉型的起點。它可以為弱勢發聲、為被排除的人創造第二次機會、為這個日益破碎的社會撐出對話與理解的空間。這不是從理論來的信念,而是無數次陪伴、傾聽與在破碎中看到希望後累積下來的堅持。

但另一方面,在制度與現實之中,我卻越來越難實踐這樣的信念。因為只要我把教育當成一種公共服務,即便我有專業,也很難將其直接轉化為收入;而一旦我順應市場需求,把教育包裝成「個人成長商品」或「家長焦慮的解方」,就有機會賺進大把收入,但時間當然就無法專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。

難道我們的社會,已經讓「為民主而教育」成為一種難以生存的奢侈了嗎?

學者們稱這種現象為「佔有性個人」邏輯的擴張。它來自新自由主義的深層信念:每個人都是自己人力資本的唯一擁有者,人生成敗責任自負。教育,在這套邏輯中,不再是為了公共利益而設計,而是用來提升個人競爭力的工具。

於是,學校、補習班變成知識供應鏈,教育者則像某種「個人成長服務業者」,在市場與平台之間尋找存在價值。

但我心裡始終存有一個抗議的聲音:如果我們讓教育的價值只剩下「能不能賣得出去」,那麼那些最需要教育支持的人呢?

他們沒有經濟資本能消費、深陷結構性貧窮、排斥與孤立中。他們不是不努力,是他們的處境讓他們難以掙脫,而這永遠不會是教育商品化能回應的問題。

這些年,我愈來愈能理解Michael Apple所說的「厚民主」。他們提醒我們,民主不是選舉,不只是政策,而是一種關係的練習,一種日常裡彼此能夠共同思考、共同決定、共同承擔的方式。

而教育若要成為民主的一部分,就不能只是知識的傳遞與能力的培養,而應該是:
🫧 問我們如何一起學習、一起對話、一起建構可能的社會。
🫧 把教育場域變成民主關係的起點,而非被動接受規訓的終點。

我並不是不想努力,我想也不是缺乏創新能力(吧)。只是我想追求的,是一個極度複雜但我認為相當重要也日益迫切待解決的問題:

在這樣的社會與制度裡,還容得下那些不追求顯性「效率與成果」、願意真誠陪伴引導、願意與社經條件不利與神經多樣性的人們同行的教育者嗎?

我不知道答案,說實話,我常常覺得困難到我也有點想放棄了 XD

畢竟靠教育商品化才養得活新成家立業的自己和夥伴們,而那些想做公共服務、想陪伴非菁英的念頭,在現實面前就像沒人想投資的創業計畫。

有時候我會懷疑:是不是只有當我放棄「為民主而教育」,我才真正能在教育圈活下來?有時甚至覺得或許努力是徒勞的,那幹嘛那麼累呢?

但就在這些時刻,心裡還是會浮現一個很小、很微弱的念頭:「可是我真的不想放棄,更不想放棄想像另一種可能—— 一種不以市場定義價值的教育,一種還容得下誠實、緩慢與共同存在的民主練習場。」

如果此刻的你,也有過類似的掙扎,那就讓我們在這條曲折的路上,彼此知道還有人同行吧。

(圖片提供: 沈潔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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